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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源一郎:在博尔赫斯和纳博科夫之间

2018-11-01 09:1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新新 译 阅读

“纳博科夫这个人,你很难弄懂他,他是一个存心不袒露自己的潜意识部分的作家。在这一点上,博尔赫斯也很相似。他们都是极其知性的作家,也都彻底地回避着接触自己的潜意识部分。博尔赫斯在《谈诗论艺》中说,决不向自己发问。秘密就让它永远是秘密。这是博尔赫斯的座右铭。”

在博尔赫斯和纳博科夫之间

[日本]高桥源一郎

王新新

高桥源一郎

高桥源一郎,1951年生,日本明治学院大学教授,作家。他被认为是日本后现代小说的先驱之一,其作品将强烈的道德立场和非凡的想象结合在一起。著有《动物记》等作品。


越是难懂的作家越是想讲授文学么?

大家好!

很少能像今天这样事先写好了演讲提纲(笑)。最近健忘得厉害,总是忘记固有名词。可是,这或许可以说正是博尔赫斯A①式的状态吧。

今天演讲的题目是“在博尔赫斯和纳博科夫A②之间”。虽说有点像歌名,但这里是有缘故的。首先,今天演讲的话题,是我今年春天在纳博科夫协会上发言的继续。当时,我着重谈了为什么作家中有的人愿意在众人面前发言。我认为,这对文学来说其实是一个本质性的问题。

我没有做过统计,不知道喜欢博尔赫斯的人是否也喜欢纳博科夫。但是,似乎有不少人认为,从外表上看,这两位作家是很相似的。两个人的名字都是四个字,也不知道他们都写些什么(笑),市面上的照片,又都是一副老人模样。从这些地方上看,两个人十分相似。再就是,他们都好像很固执己见(笑)。而且,两个人还都是极其反动的右翼。总之有点让人不太想沾他们的边儿。

还有一点。尽管这并算不上是太大的特征,那就是,博尔赫斯通常被认为是优秀的短篇小说家。然而,实际上,称他为诗人似乎更准确些。我不懂西班牙文,是通过翻译阅读的,他写了大量的诗。或许与大家不同,我是跳着阅读博尔赫斯的。很抱歉,我得实话实说,博尔赫斯的诗,我读不懂。

然而,十分重要的是,博尔赫斯首先是一个诗人。他本人也是这样表白的。晚年他几乎光写诗歌了。博尔赫斯还在哈佛大学做过诺顿讲座B①。这已在日本翻译成书,书名是《博尔赫斯谈诗论艺》。后来,博尔赫斯还出过《博尔赫斯的口述》《七夜》等谈话录,但在《博尔赫斯谈诗论艺》中,博尔赫斯相当郑重地谈到了他的文学观。

提起诺顿讲座,《卡尔维诺的文学讲话》B②也是其一。博尔赫斯按照惯例做了六次演讲,卡尔维诺原计划也是做六次的,但他写完五次讲稿就去世了。对比着读了一下,我这个卡尔维诺迷的心情就变得很复杂。这两个诺顿讲座的比较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题目,但这次就不涉及了。

提起纳博科夫,众所周知,他出过两本长得出奇的文学讲话,标题是《欧洲文学讲话》和《俄国文学讲话》。

日本有没有这样的作家呢?小岛信夫就是。他的《我的作家历程》共计三卷之多,按稿纸来说,大概有三千页吧,真是鸿篇巨制。他也是个有着丰富经历的作家,甚至让人觉得他是不是经历得太多了。另外,同样是我爱读的大作《解读漱石》也有五百页以上,而且还是以上下两段的方式排版的。

一般认为,作家不应该太谈及自己的作品。与电视里的专家解说不同,作家一般不会对自己的作品没完没了地解说。大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大多数作家自己也搞不太懂自己的作品(笑),二是他们持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说明,是作者对读者的越权行为。作者一介入,解释的自由就会丧失;说明过多,作品神秘的部分就会剥落。虽然有些作家不解说自己的作品是出于这种高级的理由,但是大多数还都是出于另一个并不太高级的理由才不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解说的

然而,博尔赫斯、纳博科夫、卡尔维诺、温贝尔特·艾科B③,这些作家他们不是解说自己的作品,而是极其严肃、详尽地谈论文学。这究竟是为何呢?说实话,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下个月我要去纽约一个月,在哈佛做演讲(笑)。不是诺顿讲座,那是更伟大的作家作的演讲(笑)。因为要在哈佛和纽约的其他大学做巡回演讲旅行,我在准备演讲内容的时候,才开始思考这些大家们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才搞文学讲话的这个问题。

刚才我提到,一般认为,谈论文学、过多地谈论文学,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按日本式的说法就是,作家你写作就是了,不要讲大道理。但是,他们也写,也讲大道理,而且有时候,从行动上看,他们还似乎是以讲大道理为主。

纳博科夫就是,无论怎么想,他的演讲总是比作品长(笑)。博尔赫斯倒是演讲、作品都不长,是个非常节省能源的作家。也有人像小岛那样的,两者都长。他们的共同点是,与其说他们都属于现代作家,不如说他们都是超现代的作家。这里的超现代,可以暂且理解为与前卫等同。由于没有合适的词,就先译成了前卫,但是我并不喜欢这个字眼儿。如果被称作前卫,他们大概也会面露不快的。然而,无论是在技法上,还是在理论上,他们分明都是在文学的最前沿进行创作的作家。从某些部分来看,他们是一些超越了现代主义、被称为后现代的,换言之,是抵达了文学最尽头的作家们。

他们以直接面对读者谈话这种极其易懂的方式搞讲学,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们能想到的最简单的理由就是,是不是因为他们有一种怕读者读不懂自己作品的不安,想派出一只救生船。这确实也是一种教师的心理。其实不是,不是这样的。他们或许认为,搞讲学、做讲话,也是文学活动中重要的构成因素。他们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将搞讲学与写小说分割开。我就是对这些开始进行思考的。


作为教师的作家

我非常喜欢《欧洲文学讲话》。关于其他作家,纳博科夫和博尔赫斯都一样毫不暧昧、直截了当,甚至有一些作家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纳博科夫,大家都知道,他喜欢福楼拜和普鲁斯特。乔伊斯要看作品而定。也许,博尔赫斯和纳博科夫基本上都属于很感性的作家。他们都是以欧洲从古至今的丰厚文学财富为根基的,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们又都出人意料地拥有正统的嗜好。虽然他们几乎没有言及,但是我想他们可能绝对讨厌托马斯·曼,也特别反感福克纳。这点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在为他们的作品定位时,可以感受到这种有趣的共性。

在《欧洲文学讲话》中,纳博科夫说,作家大约有三种性格,一是作为故事讲述者的作家,二是作为教师的作家,三是作为巫师的作家。关于一和三,就没有必要进行特别的说明了。作家等于小说家,小说家必须讲点儿什么,而且,一般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讲故事。第三个,作为巫师的作家。所谓巫师就是,就算不是哈利·波特,也能在作品中展现出将小塑料瓶变成火箭、变成天使的魔杖的变化来,将日常变成非日常。巫师的定义,就是操纵着一切变化的人。这也好懂。所以,一和三完全没有问题。

问题就是作为教师的作家。为什么要唐突地端出教师这个词?开始读的时候,我也没弄明白所以然。看看《欧洲文学讲话》中“教师”这个词的用法,似乎并不带有特别的比喻意义。这个词他用得很直接。传授你所不知道的知识的人,或者是宣传思想、主题的人。可能是传教士,也可能是教授。将知识及关于意识形态的信息带给读者的人,就是教师。但是,他真的只是想说这些么?

纳博科夫这个人,你很难弄懂他,他是一个存心不袒露自己的潜意识部分的作家。在这一点上,博尔赫斯也很相似。他们都是极其知性的作家,也都彻底地回避着接触自己的潜意识部分。博尔赫斯在《谈诗论艺》中说,决不向自己发问。秘密就让它永远是秘密。这是博尔赫斯的座右铭。

大概纳博科夫写到教师的时候,是想让它意味着小说家的一个功能。但是我以为,他其实还想谈另外一点,就是小说自身的功能。以作家作为教师的部分这种说法,好像易懂,可我却想试着用另外一种不同的说法,那就是,作品中的教室部分。顺便说一句,我最近出了本书,叫《小说教室》。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有一些体会很有意思。我想在《小说教室》中尝试的,当然是教授怎么写小说。你也许会说,这可能么?文学艺术这类东西能教授么?这样的问题的确很难回答。然而,小说这个东西原本就适合于“教育”。因为,小说中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就在那里进行着教育。所谓教育,并不一定是传授什么知识,它是让主人公去发现什么。不管是教师还是学生都没有关系,从入口进来,遇到小说中的某一个事件,或者经历一些什么,主人公——也许是作者,即便是读者也没关系——心里产生的疑惑、应该揭开的谜,在作品结束的时候得到解决。这就是教育。通过体验,经历过的人发生变化,这就是小说的功能。

我不知道诗歌是不是也具备这种功能,但是,不管怎么说,从像这次演讲涉及的博尔赫斯和纳博科夫那样被认为是极其难懂的作家们、从那些在语言的冒险上最为残酷的打手身上,我清楚地感到了他们的教师性。

教师,不是那种把东西嚼碎了给学生的存在,而是把教师所经历的体验给与学生的存在。文学、抑或说小说,正是作为这样一种东西才存在的。它存在于我们进入博尔赫斯和纳博科夫看似晦涩的作品时所体验到的不可思议的感触——把一种什么东西作为自己的体验、作为凭借语言的体验获得的感触中。

由于他们的文学所带有的、也是最为出色的文学所带有的教育性,也由于他们是与想共同体验的读者一同体验的,所以作者也被引向了下一个阶段。正是由于有这种体验愿望,他们才选择了演讲,来作为引导读者的一种方法。我是这样认为的。


不写诗歌的诗人?

下面要谈的和这个话题稍微远了一点。就在前几天,我遇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谷川俊太郎、平田俊子两位诗人和我,我们三个人为分别各写一首诗、一篇小说和一部戏剧搞了一次聚会。题目是“56岁,男,高田先生”。博尔赫斯大概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儿(笑),纳博科夫也不可想象。之所以叫“56岁,高田先生”,是因为我们三个人的平均年龄是56岁,然后,从谷川俊太郎、平田俊子、高桥源一郎中各取一个音,就成了“高田”。实际一做才知道,真是煞费心思。首先,谷川和平田都如期交了稿,我却没能(笑)。结果,三个人写了九篇作品,然后互相评论。

这里就有了明显的特征。谷川和平田写的应该是诗歌、小说和戏剧,但是拿出来的却全都是诗。我写的也应该是诗歌、小说和戏剧,但是全都成了小说。谷川看了我的诗,张口就说:“这是小说啊!”就是,我写的时候也觉得不是诗。

诗歌和小说的区别在哪儿?在思考文学的时候,这是最大的问题之一,而且,很难找到一个谁都可以接受的答案。那么,博尔赫斯和纳博科夫怎么样呢?正如我刚才所说,要说博尔赫斯是作家还是诗人,只能说他是诗人。证据是,他自己都证实说,他写不了长篇小说。纳博科夫也写诗。流亡到欧洲时,他做过家庭教师,教五门课,俄语、法语、诗歌、拳击,还有网球。读他的自传,我们知道,他最初的作品,是青年时代写的诗。在某种意义上说,博尔赫斯直到最后也还是个诗人,而纳博科夫,从诗歌到小说,某种意义上走了一条好走的路。

博尔赫斯的文学讲话,一半以上讲的是诗歌。他并没有直接提及诗歌和小说的区别,只是说,自己写不了长篇小说。他有一个很有趣的分类:诗歌、小说、短篇小说。所以,说小说的时候,他指的是中篇以上的小说。对他来说,短篇小说是与长篇小说完全不同的类别。在他心目中,短篇小说是一种更接近于诗歌的东西。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我不读长篇小说是因为我记不住。说长篇小说写的东西太多,无法记忆。长篇小说的确有这样的因素。上中学后第一次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如果不把人物表列出来,我就不知道谁是谁了。最近读《模仿犯》①,没有列人物表,读到半截儿糊涂了,只好又从头再来。小说中需要记忆的信息是太多了。

可是,这就是最大的区别么?诗和小说的本质区别到底在哪儿?对此,我同谷川俊太郎意见一致,结论是,诗人写的东西就是诗(笑)。但是相反,小说家写的就是小说这种说法却并不成立,因为写小说的人是事后才成为小说家的。就是说,作为极限概念,是存在着不写诗的诗人的。所谓诗人,是说从一开始他的存在就是一个诗人,是用某种感性、某种感觉与世界对峙的人。有什么东西进来,能自动找出语言的人,才是诗人。所以,最好的诗人,有可能甚至一行诗都没有写过。这种特别的诗人,吉增刚造②就是代表。

那么小说家呢?不写小说就是小说家是不可能的。我以为,这是散文、抑或说小说的缘故。小说是一种建筑物,小说家要有某种准备才开始创作。造入口,再造出口,必须得建造一个能让读者信步其中的建筑物。

有趣的是,我们可以认为,关于作品的结构,博尔赫斯和纳博科夫各自代表着某种典型。博尔赫斯的作品一言以蔽之是怎么样的呢?是迷宫。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们与小说正好相反,而且,因为迷宫很小所以很有意思。如果说《寻找失去的时间》③是迷宫,那你一进去,这辈子就出不来了(笑)。

正如我刚才所说,写诗的时候,意味着诗人已经有了感性,并要以此看世界。近几年有一个叫做“诗歌拳击赛”的诗歌朗读活动,我一直担任解说。去年,获得冠军的是一个女高中生。她是个天生的诗人,你只能这么说这个孩子。她是三重县(四日市)人。我曾叫她“三重娜乌希卡④”。因为是诗歌朗读比赛,大家都拿着写有诗歌的稿纸出场吧,可是她就没有拿。一问,她说,我都记住了。但是,实际上读着读着,就变样了。题目一完,词儿就源源不断。最让人吃惊的是“诗歌拳击赛”活动的最后,必须要朗读一首即兴诗,就是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要以上面写的为题即兴赋诗,算思考时间在内一共只有三分钟时间。“即”嘛,就是得马上。第一次是谷川俊太郎和内吉美正一对垒,内吉美抽到的是“电视”,谷川抽到的是“收音机”。你猜怎么着?内吉美没说出话来,这暴露出他不是诗人(笑),谷川却在看到“收音机”这个词的瞬间,就开始说话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谷川有备而来。话是这么说,但当然不是事先知道题目,而是分几个类型准备,以便不论眼前出现什么题目都能应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为什么能这样呢?原因在于他、也就是诗人谷川俊太郎的世界观。这不是平常人的世界观。即便拿到“收音机”或者“电视”这个题目,小说家也很难写出即兴小说。主人公是谁、用什么文体等等,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而诗人,却能倏地就接受“收音机”了,因为他有着与日常不同的世界观。如果仿照刚才提到的纳博科夫的分类,诗人就是故事的讲述者和不需要教师、巫师专业的写作者了。

三重的女高中生“娜乌希卡”确实有“山谷风中的娜乌希卡”般的世界观。与自然共生,悲天悯人,闭上眼睛就身处森林。她的诗全是这些。到目前为止,这个活动中朗读即兴诗的擂台已经打了五个回合了,但是一般情况下,被称作诗人的,大多是哑口无言,能即兴作出诗来的,而且是“迅疾”的,也就是谷川和那个女孩,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作品、也就是诗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与一篇一篇的作品没有关系。诗,对诗人来说,只是作为他的世界观存在的。或者说,诗已经在他心中了。所以,不写诗也是诗人完全是可能的。


诗人不需要读者?

我从博尔赫斯身上就能够感觉到那种诗人气质。读他的短篇小说,总是有一种和读一般小说不一样的感觉,很像诗。那我就想了,到底是什么地方像诗呢?就是刚才说的迷宫。一般来说,小说并不是指向迷宫的。那么,可能就有人会说,卡夫卡怎么样?但是,在我看来,卡夫卡也并没有指向迷宫。

说起卡夫卡话就长了,所以不多赘言,现在再谈谈纳博科夫的《洛丽塔》。《洛丽塔》从亨伯特的独白开始,在对过去的回想中展开。这部宏大的小说中,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场面。或者说,虽然里面洋溢着庞大的文学知识,但形似典型的近代小说。教师并不只是教授知识,反面教师也是教师,在他的引导下,读者要在地狱里转上一圈,然后最终被解放,从里面出来。在这种意义上,我认为,但丁的《地狱篇》就有明显的近代小说的形态。

从什么地方进去,再到什么地方出来,这就是散文的路径。卡尔维诺也在文学讲话中这么说。温贝尔特·艾克也曾表达过同样的意思。的确,小说有欣赏故事的一面。可是,最重要的是,通过阅读作品,读者的经验值要比进入作品前有所增加。这之所以是可能的,是因为读者自然会在作品中沿着作品的结构进行思考。简言之,小说是认识的艺术。沿着作者的描写推进,随着作者的描写活动,读者方面就会产生某种认识。是这样一种结构。所以,有入口和出口的就是小说。

博尔赫斯的小说中所发生的,与此稍有不同。他写得的确很引人入胜。有第一行,也有最后一行,这不错,而且读者也可以感觉到似乎获得了某种经验,但是读完之后,你却会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仿佛又回到了第一行。我认为,这是由于博尔赫斯的作品、博尔赫斯的资质基本上还是诗人的关系。诗人的世界观,原本是不需要他者的。

刚才也谈到过,小说家只要不写小说就不是小说家,因此,他需要他者。当然,也有一些描写极限概念的作品,像不存在读者的小说、不存在观众的绘画杰作,但是,小说家、抑或说作家所写的小说,是因为有读者的存在才算完成的,只是被写出来的,只能说是半成品。如果作者是教师,就需要作为学生的读者。学生和教师,或者说作者和读者,能有这种组合的才是小说。

当然,即便是短篇小说,实际上也是需要读者和学生的。但是,从原理上讲也许不存在也行。因为诗人就可以不用走出自己的世界观——也就是一种迷宫——的外面。而且,只有对此能够忍耐的,才被认为具有诗人资格。

有意思的是,从诗人改行做小说家的人很多,但是从小说家改行做诗人的却寥寥无几。当然,其中大概也有经济方面的理由。文学家的类型之一是,青年时代做一名诗人,做做美梦,然后某个时期,接触到现实,就会感到,诗不行,得从迷宫里出来。寺山修司说过:“把书扔掉,到街上去吧!”其实是“把诗扔掉,到小说那儿去吧!”这并不是因为小说更伟大、更复杂,而是人在变化,想从不需要他者的东西转到需要他者的东西上去,所以也不是完全不可理解的。

这么一想呢,将诗歌进行到底的博尔赫斯和与诗歌一刀两断、尔后突进到散文极限的纳博科夫,看起来就完全是不同的存在了。在这儿,我又在想,的确,从原理上讲,诗歌不需要他者,而小说需要他者,但是,这当然又不可能切分得那么严密。我是想说,通过他们的文学讲话,这种不同,似乎已经依稀可见了。


博尔赫斯的小说家部分

博尔赫斯在文学讲座中,特别拿出了很多时间来谈论诗歌。从文本来说,谈论故事的部分占了一次演讲的分量。一共六讲,其中有五讲说的都是诗歌。博尔赫斯在干嘛?在解释诗歌,这一行很精彩什么的,用的还是翻译,而且,像开始时说到的那样,博尔赫斯称道的那些诗,其实我一点都看不懂。

那么,这里就有了另外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呢?他的短篇小说虽然的确很难懂,像迷宫一样,但又是可以评论的,也许还被评论过了头。正如博尔赫斯所感喟的那样,人们甚至带着疑惑反复质问,真的有那么多人读么?这是因为,大家都认为评论小说很简单,但另一方面,对诗歌就非如此了。可以说,博尔赫斯那种近乎于不满的感喟——尽管认为自己是诗人,又净写诗,却没人理解自己,都已蕴含在他的文学讲话之中。如果是这样,诗人自己就有可能满足于——像刚才反复提到的那样——诗人是迷宫一样的东西,不写诗也是诗人,说得极端一点,即便不被理解、没人读、一行诗不写也可以是诗人的状态。但同时,也必定会产生不满足于此的部分来。于是,就会发生从纯粹的诗人转向小说家的情况。博尔赫斯不光写短篇小说,也写中篇小说。我想他绝没有否定写小说的本质部分。这最终可以归结为想和他者发生关联这一极其单纯的欲望。

这种欲望也和讲授有关。讲授,并不是单向地将信息给与他人。本来意义上的教育,首先是给他者以影响,使之发生变化,并且自己也因此而发生变化,变化是相互彼此的。如果不包括这个部分,实际上就不能称之为教育。我认为,小说中原本就包含着很多这个意义上的教育的部分。不是教师的部分,是教育的部分,互相教育的部分。因此,才会体验、变化、与他者交流、成为不同的存在。我以为,正是这种变化,或许才是读小说、写小说的惟一的、也是最高的意义。在这一点上,诗人博尔赫斯也决没有否定自己的小说家部分。

博尔赫斯顽固地谈论着诗歌。实际的问题是,不论什么时候,谈论诗歌都是很难的。首先理解的方法就很难。因为,即使有人问,这一行的比喻为什么说是精彩的,有时候,也只能回答他,因为精彩才精彩。如果这样,就不是教授,也不是教育。可是,博尔赫斯就反反复复这么说着。他在文学讲话中,或者是在诗论中、诗集中,不厌其烦地谈论着自己的诗歌感受、自己的诗歌迷宫是怎么个结构等等。他的短篇小说确实很难接近,但是他的诗和关于他的诗的言说更难接近。然而,我想,他不正是想在这样的地方给读者或者说他者留下可以进入的余地么?


作家的真实的声音呢?

这个诺顿讲座,就博尔赫斯的东西而言,很有讲话的性质,非常易懂。在那种直截了当、或者说在你懂不懂都无所谓的冷漠外表下,潜藏着一种愿望,那就是希望自己——作为诗人的自己、而且是想要以短篇小说的形式向散文体转变的自己——的这种复杂关系得到理解。关于与读者的相互理解的问题,博尔赫斯也没有绝望。从诺顿讲座中,我能感受得到,他还是在寻求这种可能性。可以说,卡尔维诺、纳博科夫、小岛信夫也是如此。

话题又回到开头,他们的演讲,比他们的作品易懂得多(笑),有时还特别有意思,好像在告诉你,我其实很喜欢有意思的事情啊,我也懂得语言游戏啊。透过这些,我能看到从中体现出来的那种作家的纯粹部分,并与之产生共鸣,同时,也在思考隐藏在他们想做这种文学讲话的心情里的东西。当然,最好的读者即便只是通过作品,也能感觉到作者的真实声音。然而,判别哪个才是作者的真实声音却是非常难的。

我认为,近现代文学的最大的问题,是如何传达真实的声音、这种声音是否真的被传达出去了的问题。对此,博尔赫斯给小说下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定义。他说,所有的近现代小说,都是描写人的幻灭的,就是说,全都不是有着光明的尾巴的。主人公一登场,读者就会想到,这家伙肯定会因为什么事儿完蛋的。但是,小说真的是除此之外别无他路了么?博尔赫斯也并没有否定小说的这种状况。

比如说卡夫卡的小说的主人公,就是被描写成幻灭的。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博尔赫斯对卡夫卡的解释了。卡夫卡为什么要下令焚毁他的作品,这个问题尚未解决。我觉得博尔赫斯对此的解释最合适不过了,他说,卡夫卡真正想写的东西,是小说之为小说以前的东西,亦即小说的元祖——叙事诗。

叙事诗所描写的,不是情景,而是人物,而是英雄。英雄发挥他的全部能力,同命运搏斗,即便是死,也是战胜命运,带着人的尊严终其一生的。博尔赫斯说,这种叙事诗的传统堕落了,才产生了近代小说。就是说,我们一看到叙事诗中的登场人物,就会想,胡说八道呢,哪有这样的人啊,还怎么都摆脱不了这种心情和感觉,认为写叙事诗式的英雄是彻底落伍了,是彻头彻尾的时代错误,也是愚蠢透顶的。

就是说,虽然小说应该只写悲剧成为主潮已经很久了,但是卡夫卡想从这种时代潮流中逃脱出来。那么,逃到哪里去呢?过去。卡夫卡的作品,说它是近现代小说,但又有着太多的古代风貌,与其说是小说,更应该说是寓言,而且你还能感觉到,卡夫卡的登场人物也有着古代人的风范。但是,卡夫卡却没能让他们像叙事诗的英雄那样生活,最终,小说还是作为现代人的悲剧描写的。然而,按博尔赫斯的解释,这正是卡夫卡的目标。卡夫卡本来想写叙事诗式的英雄,结果,却描写了现代人的挫折。他不是没能写出他想写的东西么?博尔赫斯认为,卡夫卡是为此才决定焚毁其全部作品的。我觉得这是个可以接受的见解。

反过来看,博尔赫斯的小说中出现的,都是被困在迷宫里的、困在语言里的人物,然而,博尔赫斯所期望的,不正是在他看来卡夫卡想要描写却没能表现出来的更加肯定的人物和世界这种现代叙事诗、这种故事和诗歌合一的东西么?实际上,在讲话中,他也无意透露了一些。

简言之,博尔赫斯的感喟,是对无法发出真实的声音的感喟。就连卡夫卡也没能发出真实的声音。即便觉得发出的声音是真实的,抵达读者那里的时候已经成了虚假的声音。还没有什么作家能从这个问题中逃脱出来,或者找到逃脱的方法。然而,以博尔赫斯为代表,纳博科夫、卡尔维诺、温贝尔特·艾科、小岛信夫也都有着这样的问题意识,所以他们才作如此繁复的讲话、论述。

有一种观点认为,作家只管写你的小说、写你的诗就行了。但另一方面,在最为有意识地关注文学的未来的作家中,也不乏期望自己真实的声音直接讲述给读者的人。对此,我既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理所当然。我以为,博尔赫斯的《谈诗论艺》、纳博科夫的欧洲文学讲话等等,实际上不仅仅是文学讲话,在这样的时代,它对作家来说也是必要的一部作品。这样想来,便容易理解了。

演讲到此为止。谢谢。  

注释:

A① 阿根廷诗人、小说家(Borges,1899—1986)。

A② 美国籍小说家(Nabokov,1899—1977),生于俄国。

B① 哈佛大学以学者诺顿的名字命名的、聘请海内外知名人士前来讲学的学术讲座。

B② 意大利小说家(Calvino,1923—1985)。

B③ 意大利美学家、语言学家、作家(Eco Umberto,1932—2016)。

① 日本当代女作家宫部美幸(1960—)的超长篇小说。

② 日本当代诗人(1939—)。

③ 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长篇小说《追忆逝水年华》的日语译名。

④ 娜乌希卡,电影《山谷风中的娜乌希卡》的主人公。

(出自《外国文艺》)

来源:未来文学企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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